在上帝面前游戏

　　小时候，我常用木棉花来玩游戏。我们先摘掉木棉花的花瓣，把放射状的花蕊一根根掰下来，然后让它们相交，再和玩伴们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用力拉，比赛看谁的花蕊先断掉。这是斗草游戏的一种，它斗的是花草的韧性。这种游戏现在已经没人再玩了，它和许多古老事物一样，只留存在我童年岁月的回忆之中。

　　后来读《红楼梦》，在第六十二回中，读到斗草游戏的另一种玩法：香菱、芳官、蕊官、藕官、豆官、小螺几个人采了一些花草，她们以对花草名取乐，一个说"我有观音柳"，另一个说"我有罗汉松"；一个说"我有君子竹"，另一个说"我有美人焦"；一个说"我有星星翠"，另一个说"我有月月红"；一个说"我有《牡丹亭》上的牡丹花"，另一个说"我有《琵琶记》里的枇杷果"……在吟诗作对蔚然成风的大观园内，这种玩法更多地带上了文字游戏的色彩。

　　王建有一首《宫词》，吟咏的也是斗草游戏的情状："水中芹叶土中花，拾得还将避众家，总待别人般数尽，袖中拈出郁金芽"。而《每日古事画》中的一幅《斗草风清》，更是再现了古代名媛淑女的斗草风气。设想一下，在晚春时节，暖阳曾照，帘幕卷起，古代的仕女们盛妆而行，在户外清凉的空气中，在万紫千红的包围下，袖中藏着奇花异草，嘴里吐出玲珑字句，这是何等优悠的画面。

　　在农耕时代，游戏都是就地取材，它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，并不像现代游戏那样具有鲜明的虚拟性。斗草游戏代表着一种典型的古代趣味，它温和、优雅、充满着对自然的亲近之情，是日常生活中随兴而为的一种浪漫游戏。而像蹴鞠（最早的足球）、角抵、相扑、射箭、登高、对搏等这些游戏，在其初级形态中，它们亦是简单易为的大众娱乐项目，但当其发展成一种职业竞技型的现代运动时，它们也就抽离了生活，不再是游戏了。

　　今天的许多游戏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，需要从真实生活中借助各种器具，你有一台电脑便已足够了。电脑可以虚拟很多故事、情境，甚至可以虚拟很多专供游戏的偶像人物。在现代电脑游戏面前，你已不是你，你将被代入各种虚拟的身份。在TombRaider这个游戏中，LaraCroft是万千游戏迷的化身，她身上兼容拯世女神和性感美人两种气质，眼神里闪烁着一个时代的冷傲。 　　如果不喜欢在家中玩电脑游戏，人们还可以到街头巷尾，或是大型的购物和游乐中心里的电动游戏室去。这是一个热烈而又冷漠的电气化社区；它充塞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电动机器，它们同时发出各种电气化的尖叫和噪音，闪动的屏幕映红了一张张兴奋、扭曲的游戏者的脸，每个人都沉迷在机器里，对周遭置若罔闻。在PeterGreenaway的电影《八又二分之一女人》的开头，就是这样一间游戏室，它为人物更深层的游戏活动安排了一个宛若双关语般的场景；一个男人在追寻一个女人，而女人跟他玩捉迷藏，最后她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。

　　电动游戏室可以说是电气时代的一个缩影。这是一个闭合的空间，它虚拟了生活，因而也隔绝了生活。在游戏中，驾车失事、中弹死亡时有发生，使你却可拥有多次生命，死了可以复生，失败了可以从头再来，只要你还有足够的钱可以换到游戏硬币。最令人安慰的是，不论你游戏水平多差，这里永远都是只奖励而不惩罚。只要你有积分，你总是可以换领到奖品，这是它的营业手段的一部分。

　　在电动游戏室中孵化成长的一代人，对现实世界的残酷缺乏起码的认识。他们终日沉缅于电脑世界，习惯于游戏对他们心灵的安抚，不能明白生活中失去的东西已经不可挽回。现代游戏并不像有的人担心的那样，会引导年青人趋向暴力和危险，相反，它最大的影响却是使他们失去对真实世界的理解力，从而变得自闭和内向。

　　现代游戏的弊病，正是在于它为游戏者导入了太多虚幻的情景，它的娱乐功能使它偏向于刺激游戏者的感官和操作技能；而古代游戏却多以启智为主。在印度的吠陀故事中，婆罗门信徒们常常以猜谜的游戏形式来探讨世界奥义："我问你世界之终极；我问你，世界之脐在何方？我问你雄马的种系；我问你，言语之巅在何处？""是曾不是，不是亦曾是。空气不曾有，天空亦不在其上。何物曾步步逼近？在何处？何人掌管这圈囿？悬崖下可曾洪水滔天？""风为何不止？魂为何不息？洪水奔腾向真理，为何永不停？"对这些谜语的竞猜直接催生了印度的哲学。

　　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服一个抵抗城市后，拘捕了策划反抗的智者。他要在这些被捕者中玩一个"死亡游戏"，即要求他们回答他提出的问题，回答得最差的将被首先处死，而担任裁判的也是被捕者之一。亚历山大的问题绝大多数接近于印度吠陀的神圣谜语，都是关于宇宙起源的问题。最后，当亚历山大问到"谁回答得最差"时，那们机智的裁判回答说，"一个比一个差。"这样一来，没有一个人能被处死。在这个以惩罚为目的的游戏中，智慧的开启救了那些被捕者的命。

　　中国有一个著名的酒令游戏叫做"曲水流觞"，它由晋代的书法家王羲之传之后世。王羲之在一个叫兰亭的地方邀约好友雅聚，大家在溪旁席地而坐，将盛了酒的酒杯放入溪中漂流，酒杯在谁面前停下，谁就要即兴赋诗并饮酒。后来王羲之将这次游戏中所写的诗编成某种名的《兰亭集》。现代人虽然继承了酒令游戏的古风，但却只限于猜拳行令，多了娱乐性，却少了吟诗助兴的风雅。

　　游戏的启智作用直接影响了文明的进程。从这点来说，游戏超越了它的娱乐功能而具备了一种高度的严肃性。从游戏出发，我们可以找寻到文明的脉络；而从文明内部，我们则可以发现更多的游戏成分。最后我们会发现，一切都是游戏；从童子军运动到美国的选举，从萨德的小说到费里尼的电影，从JeanPaulGaultier的时装到DavidLaChapelle的摄影，从纽约酒吧中的即兴音乐到伦敦画廊里艺术家的一张未经整理的床……

　　如果一切都是游戏，那么唯神论者可以这样解释说：人是上帝的玩具，人的命运就是在上帝面前游戏，而游戏，创造了文明。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，那等于说，上帝发明了INTERNET，同时又创造了LaraCroft，而我们，则是那些渴望给这个虚拟的性感女神换上一件黑色GUCCI泳衣的凡夫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