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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 听 鸟 语
作者: 许文舟

  诗人说,鸟语是森林里的叶子,是大自然结在绿色交响诗上一个灿烂而生动的音符。森林离人们越来越远,鸟语离人们也就越来越远了。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我被噪声灌腻的双耳,幻觉似的荡起三三两两鸟语,坏透了的心情蓦然掠上浓浓的春意。我心灵的小舟,泊在老家门外的绿荫中,不轻的乡思总是与栖落树枝的鸟儿有着关连。
  澜沧江峡谷以北的某座山坡,几缕柔弱的炊烟是老家的门牌。家在山上,出门便是树林,每一个黄昏,各种鸟都会在门前屋后的树柯上欢歌。春天,报春的紫燕街来泥浆,在屋檐下边筑巢边唱,只需一听,就知道是歌唱爱情的调门,轻松自由,雌雄对唱。初夏的布谷鸟躲在山头浓荫里,围着村庄催人下田,那份急促的口气农人们当然信任它,并依照布谷鸟的唱腔分析先种玉米还是该先插秧。布谷鸟被农人尊敬地奉为农业的知心朋友,如果那一年叫得迟一点都会让乡亲们焦急万分。春天是花的世界,夏天则是鸟的天堂。森林里暖和的阳光凉凉的轻风,招来百鸟唱和,此起彼伏的鸟语在大自然的怀中演示成美妙动人的风景。
  在老家,倾听鸟语是人们最大的爱好。一天劳作下来,较重的体力活让人觉得腰酸背痛,但只要听见亮丽的鸟语一 串串挂在树枝,身心的疲惫顿时全无。我记得最深的是父亲,他一生爱好只有两件,除了伺候庄稼,就是喜喝母亲酿的小蒸酒乐听村头的百鸟音。搁下锄头,把蓑衣往林间小路边一摊,咂起旱烟锅,十分虔诚地听啄木鸟节奏感强且有金属打击乐韵味的弹拨,听树莺清晰轻快且不乏婉转的啼鸣,听画眉优美灵丽的支支谣曲。父亲不仅能听且会学叫,平时笨拙木纳的嘴唇吹出来的鸟语简直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。父亲对鸟语如此衷情,有人劝他干脆捕捉几只笼养,但都被他谢绝了。他常说,自然的鸟语只能生活在自然的怀抱,以委 屈小鸟的自由换几声鸟语又有什么意思。
  我上小学的路,得经过一片杂木林地,每天清晨背着书包到学校,任是你起得早,比我早起的是那些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小鸟。夜露洗去了他们的旧梦,他们唱着新歌,一片 林子生动起来,这时候,不管你愿不愿意听,那些活泼得近乎调皮的鸟儿都会一个劲向你表演他们才能演的节目。时间长下来,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了鸟语迷,那怕在课堂上,也会为不经意的一句鸟语走了神。通过观察,我从鸟语中能知道是欢歌还是呜 咽,是告知节令还是预报时晨,是自娱性的抒情还是预报行将变化的天气,甚至凭叫声知其是雌是雄,是老是幼,是寻求偶伴还是报告觅到知心。乌鸦叫声单调枯燥,整天只会使“呜呜吸吸”的腔,的确令人生厌。斑鸠低沉的“怪孤独” 让人一听便知这是个不合群的家伙。大山雀和杜鹃叫声特别有个性,尤其是杜鹃,每一声仿佛经受着撕心裂肺之痛。花喜鹊轻狂浪漫, “唧唧喳喳”,据说是在报喜,我那小小的乡村有福气接到这来自天空的请谏。有一种鸟语属悲剧型的腔谱,比如常含一口“不如归 去,不如归去”声调的铁脸雀,警告行恶之人,“天不容,天不容”的树莺。 有一类鸟叫属喜剧型的,四声林鹃常自我安慰“光棍好过”,白脸锦鸡开口就是一串夸奖语“顶瓜瓜”。有的鸟边叫边飞,有的鸟蹲在树枝没有人声才敞开声喉。有的鸟语昼夜不停。有的一年只叫一个季节。
  老家的村民们,除了享受美妙动听的鸟语,还能依据鸟语得出天气预报来,“子夜杜鹃啼,来日晒干泥”,说的是杜鹃于深夜鸣叫,预示着来日天晴地干。喜鹊如果抬头叫,说明天气将睛,如果低头叫,告知雨水将临,麻雀的叫声永远是一个“睛雨表”,成群结队地“叽叽喳喳”,说明天气晴朗,如果发出“吱吱”长鸣,道出天气近日内将由睛转阴。 “乌鸦哇哇叫,阴雨就来到”,也十分灵验。村民们对鸟的崇敬是至高无尚的,即便在大集体缺粮的年代,面对一群又一群嘴馋的谷鸟或麻雀,他们也从不对鸟下毒手,站立在稻田里的草人,风中飘飞的假面具是村民善意的逐鸟方式。那个年代,每家屋檐下都常住着一窝又一窝雀鸟,人们用爱心留宿灵性的生命,他们则用歌声回敬呵护它们的主人。
  高中毕业后,我离开了家,也离开了那些在森林里才能结出的鸟语。坐在水泥钢筋的寓所,每每想念远去的鸟群,我就会打开录音机,把俄罗斯作曲家格林卡的《云雀》放进去,在属于自己的小屋让《云雀》的旋律弥漫在小小的空间,我仿佛又听见那些栖落在牛背上寄住于房檐下的小鸟的心语。但是,格林卡先生的《云雀》也好,阿里亚比叶夫的《夜莺》也罢,听了也就听了,踏着音阶走到屋外,只有拥挤的噪音和灰尘。公园里也有人工饲养的鸟,但笼中的鸟其叫声也失去了大自然怀抱中那份清丽与纯真,有些萎靡不振的味道。 且要主人投食诱引,左逗右逗,才勉强“出场”,无精打彩地应付几声。
  不久前,回老家探望父母,才知道村子外的林子早已砍伐光了,别说树木,就是树根也被人挖出做了柴火。那些依人的小鸟,那些惹人喜爱的鸟语也不知去向,孤寂的大山只住宿着不停的风声,再也听不到鸟语。那些热爱鸟语的村民围住 电视机录音机,似乎也淡了当初那份对鸟的兴致。坐在小院的黄果树下,我依然盼望着云朵下面飞翔的翅膀呵!可是森林的消逝,那些小鸟注定踏上了不归的路,不会回来。

(许文舟,云南省作协会员,云南省凤庆县工商局工作, 邮编:675900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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